唐诗的自然精神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-10-08 08:57 光明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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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源标题:唐诗的自然精神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诗有诸多丰富的精神特色,之所以我们在今天的讲演中,特别强调“自然”这一点,就是因为,自然精神对唐诗的浸润十分深刻,甚至可以说,在很大程度上,自然精神塑造了唐诗令后世无限企慕的艺术境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然:唐诗神妙之境的精神内涵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诗一?#21271;皇游?#20013;国古典诗歌的高峰,它辉煌的成就并不体现在数?#21487;稀?#27604;如,清人编辑的《全唐诗》,?#31456;?#35799;歌作品四万余首。20世纪末,由北京大学中文系编纂的《全宋诗》?#31456;?#30340;诗人数量是《全唐诗》诗人数量的4倍,诗歌作品数量是12倍。而到了明清时代,诗人和作品的总量,更难以数计。比如历史上留下作品最多的创作者是清代乾隆皇帝,他有四万多首御制诗,但乏善可?#38534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判断一个时代的诗歌水平,不能单看数量,而要看艺术上的成就。成就的一个明显标志是艺术个性是否丰富。唐代既有李?#20303;?#26460;甫、王维这样的诗歌大家,也涌?#33267;?#35768;多诗歌名家,群星灿烂;而更重要的标志是,诗歌艺术所达到的深度。唐诗创造了许多艺术上很深刻的东西。需要说明一下,这种深刻,并不是单纯的技巧或者才学。如果单论技巧的多样、才学的丰富,唐诗可能还不及宋诗,宋代诗论家严羽评论宋代诗人“以才学为诗,以议论为诗,以文?#27835;?#35799;”(《沧浪诗话》),但严羽认为宋诗的成就仍无法和唐诗相比,唐诗的好处不落形迹、不落言筌,他说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盛唐诸人,惟在兴趣,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。故其妙处,透彻玲珑,不可凑泊,如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镜中之象,言有尽而意无穷。(《沧浪诗话》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诗好在哪儿呢?#30475;?#34920;面上看,一首唐诗好像没用什么技巧,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,但其中有一种深刻的诗性,很难学习模?#38534;?#22909;像我们看到一个人站在山顶上,但不知他是怎么上去的,所以严羽说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诗有别?#27169;?#38750;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。然非多读书,多穷理,则不能极其至。所?#35762;?#28041;理路,不落言筌者上也。诗者,吟咏性情也。(《沧浪诗话》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诗就是不涉理路,不落言筌,靠艺术上深刻的诗性取胜。我们今天的讲座?#27835;?#21776;诗的自然精神,就是要回答唐诗艺术深刻在什么地方,这种深刻性是怎样形成的,因为在很大程度上,自然精神的浸润是唐诗何以神妙的关键所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然精神发端于先秦道家自然哲学。我们请大家关注唐诗与自然精神的联系,这涉及如何理解中国文化传统的大问题。近些年中国社会对国学、?#28304;?#32479;文化的思?#36857;?#27604;较多地关注儒家思想,这当然很重要,但也要看到中国思想文化传统是很丰富的,其中源自道家的自然精神的影响也十分显著。自然精神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艺术,没有它,很难孕育出唐诗这样的诗中神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自然”这个?#25293;?#20986;自《老?#21360;貳?#32769;子说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“道”是世界的根本,“道”就是“自然”,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,独立而不?#27169;?#21608;行而不殆。然而人生和社会常常是背离“道”,背离“自然”的,因为世界充满短暂的、相对的变动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万物作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?#21360;?#22827;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(《老?#21360;罰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古人的“自然”观念中,活在相对的状态里,人是很?#32431;?#30340;,应该超脱这种是非相对,去体会恒常不变的本然之道。?#32531;?#20154;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陶渊明,他的诗歌有浓厚的自然之趣。宋人黄彻说:“渊明所以不可及者,盖无心于非誉、巧拙之间也。”(?#26029;?#35799;话》)意思是陶渊明一切都发乎自己内在的本性,对别人的评价全不在意。他归隐田园以偿素志,并无意于别人的赞扬抑或讥讽。他素性恬淡,但在经历了人生的复杂思考之后归隐田园,就不是简单的选择某种个人爱好,而是?#25945;?#22253;中去体会世界的根本与真意。他在《饮酒》(其五)中说: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?#25991;?#23572;,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。”这里“心远地自偏”就是“无心于非誉巧拙”,而黄昏中归巢的飞鸟,正是一幅万物归于本然的画卷,是诗人悠然心会的真意所在。正因为归隐田园不是诗人一时的兴致与爱好,所以他不惧躬耕陇亩的艰难,也要在田园中持守本心。陶渊明用他的方式,展开了诗歌自然之美的隽永画卷,而这幅画卷,正是在唐代呈现出了丰富而灿烂的内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维:山水胜境的自然之趣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然精神对唐诗的影响,我们主要围绕王维和李白这两位大诗人来讲。我认为,唐代超一流的诗人只有三人:李?#20303;?#26460;甫、王维。北大中文系著名唐诗专?#39029;?#36155;焮先生曾有诗高度评价王维:“盛唐独步诗书画,文苑三分李杜王”,第一句称赞王维诗、书、画兼擅,第二句则认为李、杜、王三人于诗坛文苑鼎足三分,这是很恰当的评价。在这三位大诗人中,王维和李白的诗歌都深受自然精神的影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然精神对王维的影响,主要体现在山水诗方面。山水诗是中国诗歌极为重要的传统,山水画作为绘画之大宗,也与山水诗有密切的关系。王维的山水诗是中国古代山水诗的最高典范。发端于东晋的山水审美精神,不以描摹山水之形态为旨归,而是要通过俯仰山水去体会自然之道,因此,它内在的美学追求就与老庄自然哲学的精神意趣有很密切的联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个人认为理解山水审美,解读和品味中国古代的山水诗与山水画,有三个关键词:静、远、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中国的山水诗与山水画,都追求“静”的境界。这个静不是没有一点声音,不是物理上的静,而是哲学上的静,是内心安静澄明的状态。老子说“致虚极,守静笃,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”(《老?#21360;罰?#36825;个“静”就是?#20301;?#20928;虑的状态,进入这样的状态,?#25293;?#35266;道。故而老子说“静为燥君”。这个“静”到《庄?#21360;?#20013;,有了进一步的阐述:“圣人之心静乎!天地之鉴也,万物之镜也。”意思是,静就是让内心像明镜一样,只有这样?#25293;?#20020;照万事万物;又说: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故能应物而不伤。”圣人内心这面明镜,不会随物摇摆,惟其如此,?#25293;?#29031;见事物之本然。中国的山水艺术家,就是要努力用艺术的方式,在山水的吟咏和刻画中,表现澄澈宁静的精神状态。王维的山水诗更是展现“静”的绝佳典范,例如《?#34385;?#37326;望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4385;?#21407;野旷,极目无?#23637;浮?#37101;门临渡头,村树连溪口。白水明田外,碧峰出山后。农月无闲人,倾家事南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诗描绘一场雨水之后,天清地朗、开阔澄澈。原野之上,极目远望,没有一丝尘垢。其中“白水明田外,碧峰出山后”一句,尤为精彩,河水映照阳光,熠熠生辉,远?#35282;?#32736;的山峰因空气清澈而呈现在诗人的目前。我们都知道王维是高明的画家,这两句对景物、色彩、光影的捕捉与刻画,的确深通画理,而爽朗明澈的诗境,又是精神宁静澄明的?#20945;鍘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如《山居秋暝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诗写一个秋日的山间傍晚,新雨过后山林清幽高爽,诗境澄澈宁静。“明月松间照、清泉石上流”两句明白如话,好像一点刻意的构思都没有,但值得细细品味。“明月松间照”,如果换成“明月林间照”,意味就弱了许多,月光虽然皎洁,但明亮的光感是含有躁动的。暮色中的山松,松本身作为意象的肃穆与暮色中松影的冷色调,都把明亮月光中的躁动过?#35828;簦皇?#19979;一种皎洁安详的状态。清泉?#30001;?#30707;上流过,更是一种强烈的映?#27169;?#20223;佛水中没有一丝杂质。“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”,写傍晚时分竹林里传来浣女暮归途中的?#24863;?#20043;声,莲叶摆动,原来是渔舟归来,虽然很生动,但如果没有“明月”“清泉”两句,就显得平白,全诗也就没有过人的精彩。像“明月”“清泉”两句这样,在山水吟咏中通过寥寥数语的点染刻画,呈现宁静之意、澄明之境,这是王维最为擅长的,也是他最令人仰慕的艺术功力所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理解山水艺术的第二个关键词是“远”,就是要恢廓精神器局,进入一种超脱现实功利的辽远境界。庄子哲学集中而深刻地阐发了“远”对于体会自然之道的意义。《庄?#21360;?#20869;篇的第一篇是《逍遥游》,“游”是《庄?#21360;?#20013;的核心?#25293;睿?ldquo;游”的目的和意义,就是实现精神上的“远”。《逍遥游?#25151;?#31687;就描绘了一只振翼远游的大鹏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?#24120;?#19981;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,象征了精神上“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的远游之境,那么这种境界和视野下所看到的世界,是怎样的呢?《逍遥游》这样讲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#31185;?#36828;而无所至极邪?#31185;?#35270;下也,亦若是则已?#21360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庄子说,我们在地面看天空觉得辽阔纯净,但真实的天空真的像我们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样吗?可能未必,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像大鹏飞得那么高远。大鹏在遥远的天空俯瞰人间,看我们这样一个?#24615;?#30340;世界,?#19981;?#26159;单纯的、辽阔的。这就是“远”带来的精神超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中国的山水诗和山水画,要在山水之间去体会这样的精神之“远”,由此游心大化。郭熙?#35835;?#27849;高?#38534;?#25552;出:“山有三远: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;自?#35282;?#32780;窥山后谓之深远;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。”我们看王维的山水诗歌,其中对“远”的表现很可体会,例如《终南山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乙近天都,连山到海隅。?#33258;?#22238;望合,青霭入看无。分野中峰变,阴晴众?#36136;狻?#27442;投人处宿,隔水?#20070;?#22827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诗从各种视角出发来表现“远”这种境界:“太乙近天都”,写终南山山势的高峻,类似高远之境;“连山到海隅”,写山势纵横连绵,?#37117;?#28023;滨,类似平远之境;“?#33258;?#22238;望合,青霭入看无”写行于深山之中,身在云中,?#23545;?#24863;觉树林里萦绕着青色的雾气,走近又一无所见,这类似深远之境。“分野中峰变,阴晴众?#36136;?rdquo;,这两句写群山的广大,后一句用了俯瞰的视角。最后一句“欲投人处宿,隔水?#20070;?#22827;”,用山间行人的渺小形象反衬山势的广大。全诗视角纵横变换、笔触空灵,一座人间的雄伟山岭,成为超脱伟岸的精神象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维写山如此,刻画水景,也有浩渺辽远的气势,其《汉江临泛》云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楚塞三湘接,荆门九派通。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郡邑浮前浦,波澜动远空。襄阳好风日,留醉与山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诗写他在汉江上行船时看到的景象,开篇两句写荆楚大地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,视野十分开阔;三四两句写江水浩渺,天水相接相融,天地都笼罩在浩瀚的水势之中,远山似有若无。五六两句写远方的城市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,天地之间都是水势的动荡。全诗把水势的浩渺刻画得纵横州国、包举天地。这是山水之远,更是精神之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理解山水审美的第三个关键词是“空”。东汉以后佛教传入中国,佛教思想与中国的老庄哲学发生了深刻的交融。山水审美意识的形成,融会了自然精神与佛教思想的多方面影响。山水艺术所追求的“静”与“远”和佛教的“空”理有了深切的联系。王维被称为“诗佛”,他的山水诗对“静”与“远”的刻画,萦绕着深邃的“空”趣。例如《终南别业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?#33311;牛感?#26080;还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诗中特别要体会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两句,这就是融合了“空”趣的“远”。作者认为,流水甫尽,?#33258;?#21021;生,在无始无终中,才有真正最本然的“远”。这种“远”,显然比《终南山》《汉江临泛》中的“远”更加深邃,也更?#21647;咏?#19990;界的本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再来看王维的《鸟鸣涧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闲桂花落,夜?#27850;?#23665;空。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诗刻画春夜山林的幽静安详,月光够轻柔了,但还是让山鸟受惊,可见山林之静?#20303;?#22238;荡在山涧中的鸟鸣,反衬出山林的幽?#37319;?#24191;。这是艺术的相反相成,王籍有诗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,和这个笔法近似,但王籍的诗比王维诗,不够深邃。王维写回荡在山涧中的鸟鸣,写出了春山的“静”、春山的“深”,更写出了春山的“空”。春山在幽静中有安详与自在,这就是山之“空”,这种“空”,把“静”的意趣推向极深邃的境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如王维的《鹿柴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空?#35762;?#35265;人,但闻人语响。返景入深林,?#20945;?#38738;苔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诗刻画的“鹿柴”,在深山最幽僻之处,终日幽暗,只有朝阳和夕阳会穿越深林,片刻掠过。诗句从夕阳掠过青苔的片刻光影,反衬终日的幽暗。诗中幽深的山林充满“空”意,而“鹿柴”的幽僻冷寂,正是融会着深邃“空”趣的至静之境。王维的这首《鹿柴》,在海外也有很高的知名度,墨西哥?#24403;?#23572;文学奖得主?#20102;梗?#21644;美国翻译家温伯格合作写了一本小书《19WaysofLookingatWangWei》,书中罗列了对《鹿柴》这首诗的十九种语言形式的翻译,比较其?#24085;印?#35835;了这本书,会感到小诗的内涵非常深刻,翻译不易,而这也?#20174;?#20102;中国最精妙的山水艺术,在与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中所遇到的困难。这首小诗,表面看简单极了,?#30343;?#20040;难词难句,可是千百年来,要真正说出它的深意,又是那么不?#20303;?#36825;是唐诗艺术最深刻的地方,羚羊挂角、无迹可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白:大鹏精神与赤子之心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理解唐诗的自然精神,要提到的第二位大诗人是李?#20303;?#26446;白很豪放,但李白的豪放潇洒不是粗豪,它有深刻的内涵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李白真是自然精神塑造的诗人,今天的我们要理解他,要抓住他的两个鲜明的精神特?#21097;?#21363;大鹏精神和赤子之?#27169;?#36825;两点都和自然传统有极为密切的关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鹏精神,这个“大鹏”就是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的大鹏。李白一生皆以大鹏自比,他说自己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抟摇直上九万里,假令风歇时下来,犹能簸却沧溟水。”(《上李邕》)李白的豪迈奔放,就是大鹏扶摇高举的境界,他在庐山上纵目远望,把天地世界尽收眼底:“登高?#24443;?#22825;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。黄云万里动风色,白波九道流雪山。”(《庐山谣》)世间有谁能像他这么纵横开阔?这不是凡人的目光,是大鹏的视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鹏高飞远举,它的兀岸高傲,也体现在李白的诗句中。《蜀道难》是李白极为脍炙人口的名篇,诗中对蜀?#20048;?#33392;难的刻画,令人惊心动?#24688;?#21476;往今来,有许多人描绘过蜀道的艰难,为什么李白的描写如此迥出众作呢?因为他深刻地表?#33267;?#34560;道的不可征服。他说“蜀?#20048;?#38590;,难于上青天”“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黄鹤之飞尚不得过,猿猱欲度愁攀缘”。他说所有试图征服蜀道的努力,都是艰难的,甚至是徒劳的,“蜀?#20048;?#38590;,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?#35828;?#26417;颜。……其险也若此,嗟尔远?#20048;?#20154;胡为乎来哉”!其实,李白笔下的蜀道,何尝不是庄子笔下的大鹏?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,?#21046;?#26159;天地间任何事物所可以拘束的呢?至为艰险、不可征服的蜀道,可以?#28216;?#35937;征着挣脱一切束缚的高卓伟岸的精神之境,一切试图征服和控制它的力量,都溃败束手。蜀道不是人间的山川,而是逍遥远游的大鹏在诗句中的幻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而同时也要看到,李白和庄子是有所?#29004;?#30340;。庄子所说的逍遥远游之境,和人世是有对立的,超脱流俗的同时,也有背离常情的?#20540;!?#24196;?#21360;?#19968;书中写到很多“畸人”,认为这些身形怪异的“畸人”反而?#26085;?#24120;人更近天道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云:“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,故曰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”这种?#20540;?#26377;?#21271;?#29616;在?#26143;?#26041;式上,《庄子·至乐》上记?#20800;?ldquo;庄子妻?#28291;?#24800;子吊之,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”自己的妻子去世,庄子不仅不悲痛,反而鼓盆而歌,这和常人表达?#26143;?#30340;方式很不一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白不是这样,他天才豪放,但身上毫无?#20540;?#20043;处,他的悲?#26029;才?#21516;于常人,?#20174;直?#24120;人表达得更浓?#25671;?#21271;师大著名古典文学专家李长之先生,对李白精神的揭示非常深透,他说:“李白诗的人间味之浓,乃是在杜甫之上的,……一般人在他那里欣赏其过分夸张、出奇者有之,得一鳞一爪的解放者有之,但很少有人觉悟到他在根本上乃是与任何人的心灵深处最?#21647;?#30340;,换言之,他是再普通也没有了,甚而说是再平凡(倘若平凡不是一个坏意?#36857;?#20063;没有了。……就质论,他其实是和一般人的要求无殊的;就量论,一般人却不如他要求得那样强大。”(《道教徒诗人李白及其?#32431;唷罰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长之先生说李白的人间味,比杜甫还要浓。其实李白和杜甫的诗歌是非常?#29004;?#30340;形态,很难简单对比,但李先生这段话,提示我们,李白虽然被称为“诗仙”,但绝非不食人间烟火、高蹈?#20540;?#30456;反,他与世人同其悲欢,?#20174;?#23558;悲欢表达得更为本然,也因此令人感到更为真纯浓?#25671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?#30452;?#28982;的表达,使李白的诗歌经常呈现出天真如赤子的境界。他的《长?#23578;小罰?#21051;画一位女子从与丈夫两小无?#38534;?#21040;初为人妇的羞涩、再到丈夫远行后痴情的思念,笔触?#22270;?#20026;纯净天真。他的作品中,经常可以读到冰清玉洁的澄澈诗句,例如“金陵夜寂凉风发,独上西楼望吴越。?#33258;?#26144;水摇空城,白露垂珠滴秋?#38534;?rdquo;(《金陵城西楼月下吟》)这是景物的纤尘不染,更是心境的澄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白的《玉?#33258;埂?#26159;一首很短小的作品,但极为动人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玉阶生白露,夜?#20204;致?#34972;。却下水晶簾,玲珑望秋?#38534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诗歌描写一个后宫的女子站在宫殿的玉阶上?#21364;?#28982;而所待之人迟迟不来,露水都打湿了罗袜,女子终于无望了,无奈地走回了房间,把簾子垂下来,然而就在垂下簾栊的时刻,她仍然不甘就这样离开,仍然隔着晶莹的水晶簾,眺望天上的秋?#38534;?#36825;是无奈不甘的一刻,是无比晶莹剔透的一刻,是?#26143;?#32431;净到极点的一刻。在中国诗歌史上,还很难?#39029;?#31532;二首诗,能像这首小诗这样,将心灵的纯净、世界的纯净融合成如此晶莹开阔的诗境,它明白如话、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,然而丰富的意蕴难以?#28304;?#30495;是诗中神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维和李白的诗歌正是在自然精神的浸润下,呈现出许多难以?#28304;?#30340;艺术神妙。宋代以下,随着思想文化环境发生深刻变化,唐诗所赖以形成的许多精神氛围发生了改变。这些都增加了理解唐诗的难度。理解唐诗应深入其精神文化背景,对唐诗的自然精神,对唐诗神妙的艺术之美,还有许多问题,值得我们不断去品味和思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责任编辑:杜铮(QL000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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